跑吧,阿里阿德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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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AMDG,

  你该看过《银河之底》讲我们如何把他从救生舱里扒出来救活的头版文章了吧。

  今天下午,我亲眼见到那人在走廊散步。他平时不太离开房间,打招呼也爱理不理。当时,我一不小心就鼓起勇气向他打了招呼。真是傻,我居然对他说“晚安”。特派记者说要把我们写成海员守护神,这纯属是噱头。在活生生的奇迹面前,我们才是 “野人”。私底下我们甚至管他叫“辛巴达”!整场采访只花了一小时,我不觉得能写得多还原真相,没改写得太刻奇就好。

  算了,说点有趣的吧。自愿贴身照料“辛巴达”的大副计划把他的经历整理成集出版。题目暂定为《逃离保留地(原第三行星)的旅行者阿里阿德涅的生涯和奇妙历险记. 他是酒神号唯一的幸存者,曾在小麦哲伦附近的荒芜海域奋勇求生,独自漂泊了28年,最终被巡逻船救起。全文以第一人称叙述》。我软磨硬泡多日,他才同意我复制部分原始材料。感谢大副,他有时比天使还善良。这故事和我想的不同。

  理论上,你收到信的时候应该已经看到它了。请千万不要给别人看,也不要复制。虽然我看完之后就把它作为附件传给你,原则上是不宜外传。我来回看了好几遍,情节颠倒错乱,曲折得让我摸不着头脑。虽然没有吃肉块的巨鹰,穿豹皮的美女,但足以让山鲁佐德都感到晕头转向。讲述者,想必精神状态不佳。我多少有些期望自己是故事中的人,哪怕跑龙套也好,只有亲眼看到那些古怪的角色,我才能理解那个荒谬的胡乱拼凑的世界。当然,我是出于褒义。

  除此之外我想不到还有什么…哦,你的留言收到了,我不介意在心率一致时进行神交。最近,麦哲伦星云越来越和平,大半的事件都出在警戒线外。杜鹃座巡逻队一个船舱都不放过,我们基本上没事可干。他们倒是发现了几个新的救生舱,可惜都没生命迹象。如果他们不干得这么绝情,我们很乐意施以援手。毕竟,大家都希望找到娜娜。

  你忠实的,

  A-F-06

  又及:放年假时,一起去猎户臂玩吗?: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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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我扼住了她,仿佛是一把扳手。她惊慌却欣慰地看着我。从这双澄澈的眼眸里,我只看到了一个无能的懦夫。没有人阻止他歇斯底里地举起手,重击在她宛如天使的脸庞上。但很快,我手上的劲道缓缓松懈了。一层薄雾将我与世界分开,我呆滞地等待自己崩溃,然后跪在地上,哭嚎着求娜娜原谅。

  发着高热的头脑似乎早已和身体决裂,我能清楚地指出两者从何处开始断裂。嗡嗡作响的脑仁将我送入了无限空虚的空间,娜娜的父亲从那里探出头,对我喊道:“阿里阿德涅线…正确!复制泯灭的客体需要几步?”她的眼睛露出不属于尘世的光芒。“有效杀灭99%的细菌!”一个童声在我的耳中响起。

  整个地球都默默地纵容这种无耻的举动。今晚没有杀人和阴谋。我诅咒上弦月的晚上,诅咒原始的冲动。直到一个喷嚏撼醒了我,高热让我脊背发冷,终于我意识到:从此以后,不会再有这种事情。一切有过的事情都不会再有。企图让过去在脑中复活时,过去就无可救药地劣化了。

  我将娜娜重新分解为营养物质时,过去的影子,开始在我的眼前舞蹈。足足过了两辈子,我发抖的手才稳住移液枪。也正因此,我没敢用玻璃漏斗,生怕毁掉一切。

  时间一点点流逝,我依然没听见孩子的哭声,年幼的娜娜一声不吭地躺在那里。浑圆的脸上露出惹人怜爱的笑容,几络深色的头发黏在额头。

  “人总是有指望的。”我大声对自己重复娜娜的父亲,也就是冯-伊曼医生的遗言。

  于是,我弯腰抱起娜娜。纠缠多时的幽灵们,从脑海深处溜出来,迈着滑稽的舞步,轻快地跳动。我惊恐地查看襁褓,孩子仍安然睡在母亲的大衣里。我轻轻地擦去她额头残余的一些血迹,仿佛这个毫无意义的仪式可以让她好受些。

  我努力保护怀里的公主不被走廊中的幻影伤害。娜娜像她母亲一样健康,理应享有曾经给予人类的希望。

  ※

  “以前我们不说希望,我们说那就是文明。”当维纳斯的星星在西方亮起时,尚未把自己饿死的冯-伊曼掏出一根珍贵的火柴,点燃了我们捡来的枯草。我们狂热地看火舌起舞。突然,他用示指指向远处悬崖上的黑影,似乎是羚羊。老人严肃地对饥肠辘辘的我们展开说教,用仿佛燃烧的荆棘般神圣的口吻告诫我们:

  汝不可做狰狞的野兽。

  汝不可做本能的奴隶。

  汝应树立尊严。

  汝应有所敬畏。

  篝火旁的我们,在油然而生的庄严中拼命点头。尽管事后止不住地想象羊肉的滋味,可当时,蠕动的肠胃都悻悻地静了音。我时常想着,对食物的渴望是否也涌上(过?)劝导我们蔑视口腹之欲的冯-伊曼的喉头呢?篝火旁的告诫远不如胃酸真诚。

  茜茜依偎在我的肩头,边用裙角擤鼻涕,边对我说:“挨饿就是希望,真不知道他从哪来的这种念头。” 我闭上眼睛,答案在娜娜的葬礼附近飘荡,或许他曾眼角带泪,听我们祈祷“她在英灵殿和瓦尔基里一同享用无穷尽的麦当劳盛宴”。

  大家不顾阴沉的大雨,拥挤在老人的帐篷前。所有的头都耷拉着,所有的眼睛都含着泪。我敏锐地分辨出茜茜嚎啕大哭的声音。冷酷的希望涌上心头,我在等候这群迷茫无知的孩子长大。我以冯-伊曼式的颇具贯穿力的眼神注视一切。我们的祖先和冯-伊曼一样来自于钢铁森林,复杂的机械是他们的奴仆。那时,人们用民主的方式借瓦片选出引导他们生活的智者。智者把人类这个只需几分钟的故事,延展到几百几千夜都说不完。

  而冯-伊曼呢?基于对往日的幻想,他灌输给我们一座由齿轮带动的乐园。“森林藏起了城市,只要穿过森林,就是乐园”,虚无缥缈的希望如此苦涩,他却甘之如饴,还期待我们也一样。整整三次“汝当勇敢”的冒险,足以使我成为身经百战的伐木工,并看清这男人的疯狂。这回,固执的老人甚至带不足月的娜娜参加这种徒劳无功的行为。我真希望这只是个笑话。在森林里,我们只能靠打劫其他部落来获取口粮。娜娜在等待劫匪归来的时候饿死了,她的眼睛如雾霾般乌黑,面孔自然也是头等的美丽。

  我的愤愤不平似乎有种言出法随的魔力,不一会儿就传来“冯-伊曼!不见了!”的哀嚎。我朝着呼喊声传来的方向看,满脸泪痕的人们却乱糟糟地走动起来,挡住我的视野。这懦夫逃跑了吗?我很想嘲笑他,可回过神来,已经加入搜寻队伍中。我可不知道自己是真心的还是在演戏。

  ※

  我们浪费一星期才找回那老人,发辫秀美的女神两度掠过夜空。据说,他在悬崖上俯视搜寻者来来往往。营地因为没人顾得上生火,连暖和的热水都没了。整整四天,我只能张开嘴,任由雨滴落入我的口中——一切都像远古那样灰蒙蒙的。刺耳的尖叫声,意味着混乱结束。大家,也就是破涕为笑的全体,为归来的导师献上掌声。

  他搔了搔头,回以和善的微笑。犹豫了片刻,他照常开始宣讲。不论他说什么,我的心都反驳说“不”,温顺的哑巴身体却杵在原地不动。总记得他的开场远不止一句,但我的思绪越来越飘忽不定,没准,在还没劣化的原始的记忆里,老人什么都没说。

  “有谁知道机械坏了会怎么样?一直坏下去吗?”

  小孩迅速地给出了答案:“不!连22世纪的机械都会发出信号,让别的机器维修它!”

  “真聪明,如果来维修的机器坏了呢?”

  “由上一级机器维修,以此类推,直至无限。”

  “没错,第无限台维修机械由第无限加一台机械来维修。”

  微风中隐约的清香让我察觉到不远处的茜茜。热血急速冲击我的太阳穴。“听得我…真烦。”我悄悄靠近,冰凉的手握住了茜茜的手。她示意我保持沉默。

  “人类是与工具同在的万物之灵,我们知道,也信。既是如此,还有什么说的?第无穷个机械后,定有我们的同胞。若地上找不到,那就走吧,去天上找找城市。希望是自有永有的。” 他指出在清晨和傍晚掠过天际的一长串星星其实是人造天体—— 只要找到并乘上掉落在地的星星,就能离开地球。冯-伊曼话音刚落,养殖棚里的动物恰好打了个响亮的嗝,让昏沉的听众恢复嬉笑的力气。

  茜茜用手指在脑袋上比划了几圈给我看。我也这么觉得。

  ※

  “汝当勇敢。”这句式显然是古人的用法。他仿佛拿着古老的铜钟在我们耳旁敲打,搅乱人们的思绪。他有什么资格说“汝当勇敢”呢?他连血管瘤都不吃。

  被大自然重伤过多次的我们,并不想勇敢。如果向它露出柔软的腹部并恳求它接受我们的投降,就能挨过冬天,我们乐意至极。更何况那一如吹牛大王历险记的计划,分明是胡话。我们都想冯-伊曼回来制造更多的实验室动物,离开他的指导,生物工程技术漏洞百出。但当我们为过冬伤脑筋时,他只想抓星星。持相似想法的人聚了起来,认真准备过冬物资。“强烈的悲怆和绝望”告诉我们自身有多强多深的力量。一切都以龟速进展着,但好歹在前进。眼看我们业已背叛“自有永有的希望”,冯-伊曼只好带着小孩,傻子和好人,到处碰运气。

  “他疯了,疯子才饿不死。”有人说出了自己的想法。

  “别瞎说。”

  “是妄想症。趁早还有救。”

  “晚了。不如趁早换人。”

  “没他,我们不行的。”

  “有他,就饿死。”我附和说。

  “不如咱换个新的。”

  言下之意,我们都明白。近来的成功就像持续发作的癫痫一样刺激着我们。此前我们从没想过这种自由。只是实验室那锅肉汤,在冯-伊曼手里也不过是造些养殖用的小怪物。我有些拿不定主意,不过,没人逼我拿主意。

  “没有神的智慧就会创造出有智慧的魔鬼。”某人反驳道。

  “不尝试,人类就是猿猴。前提是不能异想天开。”

  茜茜扬起头,黑色的秀发挠得我想打喷嚏。这几句都是老人的名言。他如今的处境有些令我难过,毕竟每当遇到什么事,他的话总在我们脑中飘荡。

  ※

  比如几天后,茜茜为复制冯-伊曼而忙活时,我想起了冯-伊曼复制娜娜失败后说的话——还好,只是几对碱基出错了。

  “大部分都没错。我怀疑甲基化那边有问题。” 茜茜以为我在指点她的活计。我盯着她因虹膜色素稀少而呈现为蓝色的眼睛,心里浮现出娜娜的眼睛。我们聊起再造和驱逐冯-伊曼 - -他带来的无名高热传染势头太猛 - -的事情时,她也会不经意地流露出冯-伊曼式的神情。

  他率领我们在打劫哲学人时,就是这种得意洋洋的样子。

  “一百个,我们有一百个人。”我恐吓他们,连呼吸都因激动而加剧。哲学人的首领是个没换完牙的女人,她从门牙的空隙里吐出口水。“没有吃的,没有喝的。饿死,渴死吧。”女人大吼大叫。哲学人没有眼珠的脸可怕地扭曲起来。可事关婴儿的生命,我只好继续威胁他们。

  “我有大剪刀,能把链条剪掉。”冯-伊曼补充道。

  “对,特别锋利。”我附和说。

  她攥紧了把哲学人捆在一起的铁链。除了挖去新成员的眼睛和用铁链相连之外,我对这个林居族落的生活习惯一无所知。也许是些掺杂了向往子宫的欲望的第欧根尼行为。

  “你们什么都没…”她还没说完,冯-伊曼就将她击倒在地。女人挣扎着起身,对他又抓又挠,结果被轻松地推开,撞上一棵树苗。植物神经共享的意识使整座森林抖动起来。他不该这样做。

  老人表示适当的同情后,迅速带我们搜刮食物。接着就是“快逃,免得他们晚上偷袭。”一切都毫无新意,我知道这是理所当然的结局,但我出神地看女人哭泣。每个蓝色的虹膜里都有那条将他们串起来的铁链在闪闪发光。小女人,意气风发的茜茜,都是这样。

  ※

  天际染上玫瑰色时,和我亲如手足的茜茜冲进我的帐篷,公鸡阿奇险些被踩死。她牵起我的手,绕过坟地和实验室外的人群,踩着不知名的骨骼,翻入实验室。一个哇哇大哭的小孩挡住了我们的去路。茜茜恶狠狠地瞪了他:“汝当肃穆。”

  这句话一从她牙齿间迸发,他马上耷拉着头,让出道来。肃穆,我低声重复。我怕这个词,因为它让我联想到一个诡异的场景:没了脑袋的公鸡跳上谷堆,安静地鸣叫着。我努力赶走这画面,听茜茜说话。

  “看!”

  我四处张望,在空气中寻找娜娜的父亲。度过了尴尬的两辈子后,我不安地发现几团该上餐桌的腐肉端坐在扶手椅中。

  “太小了,还是块肉。”

 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。“放心吧,有生长激素基因,明白吗?”

  焦急、不适、烦恼了半天之后,我居然没挪出帐篷半步。我紧盯其中的一个,我猜它也在怒目而视。他们既不强壮,也不健康,身后还拖着细长的尾巴,我可以轻易地摔死他们。我恼火地想:怪胎不可能和大自然作对。

  人们像这群先天不足的怪胎一样弱视,偏偏选在这时候疏远患病的冯伊曼。老人自知没趣地再次消失。最后宣讲 “人是抑制残忍本性的兽,至少不该为果腹而流人血” 时, 谁都能看出他的生命之火日益微弱,希望躲进导师的身份来逃避尊严受损的事实。可他曾说过:一如狗的个性不会改变,人的偶像便该像狗。

  ※

  先人的钻石连成一条细线,以2等的亮度从我眼前掠过。那个冬天,培养动物用的肉汤干涸了,我们却没有可怜地饿死。开春后,茜茜的帐篷改成了养殖棚。我打听过老人的下落,据说他在沙漠找星星。我想,偏执并不是件好事。老老实实地解决麻烦,的确很麻烦。这群被催熟的怪物以亚历山大大帝的方式解开了绳结。

  我咽下口水,眯起眼睛,免得看清面前的肉块来自何处。因为冯-伊曼们耀武扬威地评测过:“肋眼排——好吃,腰部中间 ——好吃,膝盖下面的肉很硬——慢慢嚼,肝和脑 ——会生病,不好吃。” 

  如果我是在写童话,我该告诉你:发表这番话的家伙都受到了惩罚。但,这并没有发生,而且大家饿得很厉害。冯-伊曼的继承人们,本想指挥我们进入森林打劫其他部落,但树和森林完全不同。冲得最快最前的傻子们被倒吊在枝头,痛苦的咽气。想象下全家桶分量的神经毒素吧。很久以前,我初次踏足森林就知道“树怨恨人类。”不晓得是什么原因,可能是把人屠杀树木的传说和现实混为了一谈。于是人类抛弃了原则,对再没有来年的幼崽下手,他们一直干到吮完骨髓才停止。之后,转身又将锋利的屠刀对准自己,似乎人是人唯一可狩猎的。

  也许,你好奇我参与了这桩暴行的哪个部分?人总得生活,对吧。当我畜养的阿奇被牵出帐篷时,茜茜还想为暴行落泪。可它比人更饿,迟早会啄出我们的眼球。唯一值得庆幸的是,圈里那头奥克还活着,冯-伊曼们没让大家吃掉它,然后去死。它昏了头,跳进过寄生虫滋生的毒水。这群怪胎用微弱的智慧,琢磨出抓阄的方法。我反感那套把一切都寄托给偶然论的说辞。     “每个人的名字都在里面。”侏儒宣称。现在我们都明白,监督和执行的不还是他们吗?好一个瞎眼的阿尔戈斯。可有那么一会儿,这话让我们好受了些。

  我索性闭上眼睛,沉浸在深不可测的黑暗中。

  “呵,挨饿就是希望。”珍珠白色的茜茜在沉默多日后,突然开口说话。孩子气的道德没有阻止我的牙齿继续咀嚼肉块。

  “你是想一个人呢?还是跟我一块儿?”

  “别来烦我。”冷汗顺着我的脊背流下。白雾消散了,灰蒙蒙的篝火温暖了我的视野。这是一个不祥之兆。

  “阿里。”侏儒喊出了我的名字。

  我咬紧牙关,接下来,该祈祷神灵庇护还是诅咒他们的出生?不论如何,茜茜都不可能在我挨宰时掉哪怕一滴眼泪。我回忆着牛头不对马嘴的东西,不去想现实。

  “城市,即CITY,具有大量幻想中的物件,可根据人类诗意的需求来组合。”

  “砍下头颅,意识还能存在几秒?”

  我没来得及给出答案,一切就消失了。耳旁传来侏儒沉重的喘息。“我比它们强壮百倍。” 这个念头无比清晰地支持着我,让我翻身越过栅栏,奥克在养殖棚里悠闲地发呆。没等人们发现,我就跳到它的背上。只有一个顽皮的孩子骑过奥克,据说感觉不坏,可最后他截瘫了。

  聚拢的人群颤动着为我们打开道路,与此同时,不存在的摇滚乐队钻进我的脑子,展现出不亚于现实的真实。“汝当勇敢。”我灵光乍现,揪起了一个侏儒。他不住地挣扎,很快又恢复平静,搂住我的腰。有那么一会儿,我真希望快些把这怪胎摔下去。但就此事而言,奥克跟高傲的野马差不多有经验。我必须把精力全放在抱紧它脖子上,它气急败坏地拼命飞驰。我和侏儒异口同声地尖叫起来。

  族落被远远甩在身后。

  ※

  冯-伊曼所在的世界,最早的人类是一对因飞船事故被困地球的夫妇,最后的人类死于二百六十五世纪的某个圣诞节。接到妻子的电话时,他选择用左手拿听筒,使得一杯滚烫的咖啡洒在了亚麻衬衫上。(亚麻,具有良好的透气性和吸湿性的面料,广受class3的好评。)这块棕黄污渍的诞生,导致了一颗与金星擦肩而过的陨石被地球引力吸引。事实上,如果秘书安娜没有八分之一火星血统,他本该在54秒前喝完咖啡。因此,他穿越沙漠时,选择咒骂最早来到地球的夫妻,显然有失偏颇。而他在咽气前将运势不佳归结于地球人称之为神的存在,合理程度竟高达9%。

  女人观察了羚羊骨上的裂痕后,告诉他:根据十一维生命体的规划,每84年绕地球一圈的行星和太阳处于地球两端时,他才能在绝望的沉默中找到城市。

  毫不意外的冯-伊曼接过羊骨。尽管刚填饱肚子,噼啪作响的柴火又唤醒了恶心的饥饿感。与此同时,一头黑发在岩石背后忽隐忽现,走近查看,那里只剩下摇晃不已的灌木丛。大惊小怪的女人躲进他的怀里,老人尽力安抚她。

  “从前的女人也没你白。帮我再生个娜娜。”

  女人同意了。在下一步前,他要退避到童话里,想念肤若凝脂的娜娜走上台,向众人鞠了躬。   

  这些片段支撑着他在踏入环形卫城后才昏厥。此时,自动履带在他的面前停下,将他沉重的身体抬起,送入急救机械。

  距出发十天后,事情第一次变得相当明确,城市化进程以每年15%的速度侵蚀沙漠。好一桩机械降神,但他不在乎(搁置怀疑?)。将自己视作君王的冯-伊曼,一清醒就着急地检阅自己的领地,踩着自动履带穿过各地。他用贪婪的眼光审视以水池为中心的环形城市,履带呈形状辐射至八个入口,一堆奇怪的机械以缓慢的速度开拓城市的范围。他用手摸索铁制的墙面,努力从中找出些许记忆,光滑的墙却一味保持神秘。太阳的热度传到他的手中,这种炙热让老人难以忍受。写着“推”和“拉”的贴牌,使他怀念起过去的时光。突然,他皱起眉,四下寻找比空气更可靠的臣民。

  “要有人。”

  乐园几小时以来的完美形象,变得黯淡。冯-伊曼改用最龌龊的方式表述“要有人”。机械冷不丁地冒出来,一秒三次发出刺耳警告,城市似乎恢复了生机。他眼前一亮,怀着恶作剧的心态,用龌龊的方式在墙上涂出“妈”字。

  机械迅速转向这里,他欣慰地看它擦去涂鸦。

  人与机械之战进行几十回合后,大脑误将黑白相间的幻觉塞到他眼前,于是淹没在叛逆行为的老人被自己绊了一跤。他拼命撑着光滑的墙面爬起身,却看见满眼血丝的自己。镜面使父亲倍增。随之而来的过程中,他比以往都清醒:冯-伊曼医生重拾了生命工程技术,于是每天都有生命到来,它们身上黏糊糊的液体顺着膝盖往下,沿向后弯的小腿流淌到地上。

  ※“复制泯灭的客体,就是由第一级的圆形,派生出次一级的圆形。由暗示的产物夸张而成的第三极圆形较为模糊,但在之后出现的圆形有可能比第一级更为正宗。”

  ※

  娜娜和我躺在高塔里,玩面面相觑的游戏。既不饥饿,也不寒冷。只是有时,梦神会闯入我们中间。 某天,娜娜向我复述过这个故事。 第一次回溯时,我用娜娜的眼睛看到他是如何摆弄瓶瓶罐罐,沙粒从他称之为“仲夏月光”的沙漠掉落在我们身旁。老人在绝望的沉默中砸毁各种机器,然后,吃力瘫坐在地,等待所谓的维修机械从天而降。

  ※   

  可渐渐地,我甚至记不清沙漠到底是叫“仲夏月光”还是“阴冷绝症”。尽管奥克曾驮着我和侏儒在那里跋涉多日,但我真猜不透疯子毫无逻辑的联想。或许,他只是绕着水池走了一圈就决定把它改建成人工培养池。然后,又费尽心机地连上一台钢琴。当娜娜坐在礼堂中央,手指在黑白琴键上舞蹈时,冯-伊曼就降临到她的眼睛里。池水随着音乐而搅动,渐渐形成阴影。

  娜娜指着新生的动物说:“它会长得很快。”

  “真漂亮。”我称赞说,其实,我是在指她的眼睛。她叫我抚摸它们时,我没办法不感到恶心。我不知道让城市单独为娜娜而运转,算不算父爱。照理来说,刚出世的孩子都能从乳汁里尝出这世道对她怎么样。但我问她怎么看待冯-伊曼命令她每天弹奏蛋白质序列乐谱之类的问题时,总得不到确切的答案。

  “你不爱他吗?”我一边清理近日疏于打理的水池,一边问道。

  “也许吧。”

  算是在敷衍我吗?如果她能和我一起臭骂老人不顾光照和温度就制造培养池,我会安心得多。

  她亲吻侏儒和奥克,看他们原路返回,就像目送老人在绝望的沉默中爬进铁皮箱。然后,将瘦削的脸转向我,笑着说:“汝当友善。”笑声中透露出得意。这会让他们感激一生吗?门都没有。绝望的沉默中,珍珠白色的茜茜把空盘弄得砰砰响,“呵,挨饿就是希望。”

  我摇了摇头,夺过她手中的餐盘。“别烦。你死了。”

  “你说什么?”娜娜困惑地问。

  “几点了?”

  她瞥了眼主控室里的表,告诉我:“九点三刻差一秒。”我爱这种精确的答案。

  ※ 

  而现在大约是十点,长发女神自东方掠过天空,我趁月亮尚未落下,赶到了沙漠。唯一的希望伏倒在沙地上。可它不该在这里。所以我没浪费时间管它。是缠上我的狂风把这根标志吹走的,她用无数条触手诱惑我去风的来处寻找希望。一旦被她捕获,就永远见不到眼熟的世界。

  风越来越大,我竖起衣领,盖住脸。绝望的沉默中,透过形状奇异的黑色,我看到来路变成了两条。没办法分清是哪条衍生出了另一条。两者在某些地方相交,又从截然不同的方向连接到这里。 其中一条开始于某个十点五十分,我畏缩着退回高塔,进入主控室。另一条则通往蓝胡子的故事。我猜它们都是胡扯。——“镜子和父亲是不受欢迎的,因为它们使事物倍增。”我不幸恰好是后者。

  ※ 娜娜在某分叉口,向我招手。我把摩托和上弦月都留在“仲夏月光”,径直走去。她将抓阄的纸团交给我…我怒吼着崩溃。 

  ※十点五十分的我,匆忙地关闭高塔的各个入口。不久,娜娜带来略延迟的消息 - -他们来了。一支狂欢节队伍举着火炬闯进乐园。我立刻看出不速之客是靠什么穿越冬天和沙漠。强者的骨血把弱者喂得像天神,脸上三分之二是天真的微笑,还友善地摇晃身后的尾巴。我转过身,笑容历历在目… “汝当勇敢”的钟声轻抚我的神经。她安慰我说:“他们能自己抓到吃的。”

  怪物在娜娜的钢琴旁举行了宴会,水池一片狼藉,食物在火上滋滋作响。风和月亮不那么残忍的时候,我摸黑离开高塔,把睡得死沉的杀人狂挨个儿翻过来,抄起火炬照亮他们无忧无虑的笑脸。

  “今晚没有杀人和阴谋。”的确如此,我只是将他们的尾巴绑到一起。

  第二天来临,一团巨型鼠王失真地漂浮在水上。也许打结的尾巴是个诱因,没准,是因为饱食而头脑发昏。娜娜走近时,我紧张极了,她会怎么做?

  “阿里。”耳旁传来温柔的声音。“要帮你把肉放到冷藏库吗?”

  我瞪大了眼睛,试图解读出别的意思。“肉?这是尸体!”

  “你说了算。”娜娜回答。

  我郑重其事地说:“人不是为了吃和被吃而生的。”

  ※

  我跳进吊车的控制室,阳光衬得她的眼神很忧郁。在引擎的轰鸣中,我抓起湿漉漉的怪物。诸 如“我不同情他们的愚蠢,也不啃他们倒霉的骨头”之类的话,涌上心头。我们有存粮,等天回暖和光照充足时,还能再建培养池。

  这张美好的蓝图,一旦遭遇有史以来最大的鼠王所象征的寒冷和饥饿,就毫无意义。于是,冷藏库的大门首次倒映出我的身影。

  躺在睡眠舱的娜娜看上起像是吸血鬼电影的碎片。绝望的沉默中,我蹲下身子,透过蜘蛛网般的冰花端详令老人痴迷的公主。不知不觉间,另一个娜娜站到了我身后,我怕得发抖。

  “守着肉饿死还是活下去?” 如果她拒绝,我已准备好说辞: 她有两张胃口。

  娜娜笑了,似曾相识的庄严感将我压倒。她说,冯-伊曼想让童话的美好始终如一,出生时死亡就打下烙印,细胞在春季来临前就会相继自发性凋亡。

  “绝不能以食欲玷污今后的希望。”老人的一生呈现在这句命令中。

  血液冲击我的太阳穴,大脑将黑白相间的棋盘塞到眼前,漂浮而过的碎屑时而组成动物,时而变成星星。空想家的眼睛直发光,视线越过娜娜,落在铁皮箱上。他亢奋地喊道:“人总是有指望的。” 按他的要求,娜娜从外锁上舱门。尽管狭小的星星一直传出老人苟延残喘的呻吟,她捂住耳朵,心因此而安宁。平庸的王子在幽灵的指引下占领乐园时,她并不在乎。她想知道自己是否是这个假世界中的玩偶。可我不在乎。我抑制住恐惧,轻蔑地啐了口痰。在心中虔诚地默念 “肉”,肉排在篝火上滋滋作响的景象,守护了我的勇气。平庸的圣人,消失在自有永有的食欲中。

  “那全是疯话。”

  她不在乎地看着我窜到睡眠舱后,拔下氧气管。过了两辈子,娜娜制作了一年的“希望”停止了挣扎。

  “我会陪你去死。”我感伤地说。

  娜娜摇了摇头,手指在脑袋上比划了几圈。我明白了。

  ※

  上弦月行至西方时,我骑着摩托返回乐园。房间里弥漫着的血腥气令我想起被众人分食的那只公鸡。顺着娜娜悬停在空中的手指,我看到了大衣中的婴儿。我半蹲在旁边,带着快乐和期盼,一味地吻她苍白的脸。鲜艳的玫瑰在她身下一点点绽放,我忘了该做什么。

  “不要浪费血。”她的请求像是把我从甜蜜的梦中粗暴地叫醒,我宁可用满是血的手在破玻璃间找止血酶。我假装没看到她轻蔑的目光,低声说道:“我陪你去死。”

  “任人宰割的娃娃我当够了。用拳头给我个痛快吧。”

  希望合着肉香,不,或许是尊严命令我将视线越过她的肩头,落在生命的希望上。“人总是有指望的。” 我一边对自己重复着这句话,一边穿过空荡荡的走廊,将娜娜送入睡眠舱。我惊喜地看到娜娜的鼻翼在轻微扇动。在没有吃完养分之前,她会一直待那里。

  走回地面时,神灵驾着马车自东方升起。一如为星星而歇斯底里的父亲,我的神经已麻木,感觉已迟钝,酸痛的身体几乎跪倒在地。前几夜,荒漠的另一边时不时有耀眼的光芒腾空而起,我好奇那里有什么东西。既然希望不再属于我,我只好靠15L摩托燃料寻找别的指望。

  车轮飞快碾压过沙粒下的白骨,载着我朝天光的诞生地前行。没多久,将我和乐园维系在一起的羁绊被慢慢拉长,变细直至消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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